
学生成芯瑶在课堂上读自己的作文时,忍不住落泪。

学生陈颖琪在鱼塘边采访自己的父亲。
六月的蓬江区荷塘中学校园里,中考备考氛围十分浓厚。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该校初三(6)班语文教师黄创业,布置了一次与中考无关的特别作业。那是一叠薄薄的采访记录表,和一篇篇写满真情的作文。它们在课堂上被少年们逐字逐句地诵读。起初教室里很安静,接着传来微微的抽泣声,最后,讲台上的黄创业也转过身去,悄悄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
“中考结束后,大部分孩子就要上高中,过寄宿生活了,和父母朝夕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黄创业说,他想在中考前,送给孩子们一份也许比分数更重要的礼物——真正走近自己的父母,读懂那些藏在日常琐碎里、从未被言说的爱。
于是,一次名为“读你,才懂你”的作业,在这个毕业班里铺展开来。同学们利用节假日,走进父母的工作场所——工厂车间、鱼塘边、幼儿园……他们第一次以采访者的身份,全天跟随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问出那些从未有机会开口的问题,把过程填写在记录表上,并写成作文。
文/图 江门日报记者 吕中言
车间里的“嫌弃”与“懂得”
周六清晨七点,包缝机的轰鸣声已经在布料和线头飞舞的车间里响起。学生鞠瑾跟着母亲走进这间她幼年时曾无比熟悉、长大后却很少踏入的工厂。鞠瑾的母亲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每天弯腰坐在工位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小时候总在这里玩,那时候觉得这里就是乐园。”鞠瑾在作文里写道。但长大后,她渐渐不来了,甚至开始“嫌弃”——嫌弃机器的吵闹,嫌弃母亲工装上永远拍不尽的布絮,嫌弃那双长满硬茧的手,“我有时会羡慕别人的妈妈穿精致的衣裙,而我的妈妈永远是一身工装。”
当采访本摊开,第一个问题问出口时,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妈,您每天坐在这里,不累吗?不委屈吗?”
母亲手里的活没有停,针脚依旧细密平整,但她回答得很轻:“累啊,腰和眼睛都难受。有时产品不合格要返工,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一想到能挣钱给你买想要的东西,供你好好读书,就什么都值了。”
鞠瑾在课堂上读到这一段时,声音忽然哽住了。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文纸上。“那一刻,我童年里那些快乐——沙包、布袋、用线管做的枪,忽然都有了重量。”她红着眼眶说,“那是我妈在忙碌间隙,用耐心和责任缝出来的快乐。她藏起所有委屈,用那双粗糙的手,撑起了我整个童年。我总是看到她忙碌,却从没看到这忙碌背后,藏着多少对我的爱。”
另一位学生姚乔萱,则在母亲的办公室里刷新了对“销售”这份职业的认知。“坐在工位后,母亲把头发利落地一盘,眼神就粘在屏幕上了。”姚乔萱写道,“那天恰好赶上客户催发货,电话一个接一个,母亲的喉咙很快就哑了。中午点的外卖放在手边,直到彻底凉透,她都没扒上几口。”
“王总,货期真的没法再提前了……”母亲的声音里还带着笑,但嗓子是沙哑的。姚乔萱瞥见母亲的水杯里泡着昨天的茶叶,悄悄去倒掉,换了热水递过去。母亲抬头冲她笑了笑,轻声说:“谢谢宝贝。”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姚乔萱说,“我不在的时候,她连喝口热水的时间都没有。”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客户拖欠尾款。挂掉电话后,母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轻轻按着眉心。“我才知道,母亲的日常从来没有‘下班’的概念。白天为了订单周旋,晚上和清晨又为了这个家操劳。”姚乔萱在作文里写道,“那天回家的路上,我问她为什么当初放弃会计做销售。她望着窗外的街灯说:‘当时会计收入平平,为了你们,我得选那条更辛苦的路。’”
鱼塘边的“沉默”与“重量”
如果说走进工厂和办公室是一次认知的颠覆,那么对于学生陈颖琪来说,走进父亲工作的鱼塘,则是一次对“沉默”二字的解读。
“我父亲没有散文诗,他自己就是一首朴实动人的散文诗。”陈颖琪在作文的开头这样写道。
采访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爸,您一天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父亲笑了笑,语气平淡:“早上六点多送你上学,回来就得巡塘、喂料、调水。偶尔给你随手种的草莓浇浇水、拔拔草,你还不给我加班费。”
但当陈颖琪追问“有没有遇到过让人着急的难关”时,父亲低头摩挲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尽的塘泥,缓缓讲起了一个夏夜。
那年雷雨突至,鱼塘停电了。所有增氧机停止运转,鱼群浮上水面挣扎着大口喘气。父亲连雨衣都没套就冲出家门,四处借发电机。等到机器重新轰鸣起来,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腿都是软的。那一夜他没合眼,直到天蒙蒙亮才回家。
“他说‘过去了就好’,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突然明白,他所有的沉默、辛劳,都是为了这个家。”陈颖琪在作文中写道。这份“读懂”,让陈颖琪第一次觉得,父亲身上那淡淡的鱼腥味,是一种踏实的、属于家的气息。
另一条“读懂”的线索,则在幼儿园里展开。学生陈靖瑶的母亲是一名幼师。在她眼里,妈妈的工作不过是“陪小朋友玩玩闹闹”。直到她跟着母亲走进幼儿园,目睹了入园接待时的“兵荒马乱”:哭闹的孩子抹着眼泪扑过来,母亲蹲下身子一把抱住,用软乎乎的语调哄着,熟练地擦掉鼻涕。接下来的一整天,她看着母亲带着孩子们读绘本、搭积木,看着母亲给挑食的孩子一勺一勺地喂饭。
采访中,母亲提到了一个细节:有一次,一个孩子玩耍时膝盖擦破了皮,她被家长责问了好久。“我当时也很委屈,但还是笑着解释,哄孩子说‘痛痛飞走啦’。”母亲讲这件事时语调很平静。
“可她说到另一个孩子,从天天哭着找妈妈,到后来笑着伸手要她抱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陈靖瑶写道,“那一刻她所有的累都消失了。原来母亲的成就感,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句软软的‘老师好’,一个暖暖的拥抱。”
比分数更重要的毕业礼物
那些被诵读的作文,在初三(6)班的教室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鞠瑾读到自己的作文时,哭得最厉害。她说,自己家有三个孩子,母亲除了上班还要照顾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在她心里,母亲是这个家最伟大的人。她现在最迫切的愿望很简单:努力读书,将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母亲少些辛劳。
黄创业表示,布置这次作业的初衷,是希望孩子们在进入高中寄宿生活前,能回头看一看,看一看那双托举他们起飞的、长满老茧的手,听父母讲一讲那些自己从未听过的故事。“很多孩子以前总觉得父母不理解自己,可当他们真正走进父母的世界,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从未尝试去理解父母。”黄创业说。
采访中,家长们都颇有感触。“经过这次作业,我和女儿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心里真正感受到,她长大了,真正学会理解我这个一直不善言辞的父亲。也是这次作业,让我明白,即便是最亲的人之间,也要经常敞开心扉去交流。”陈颖琪的父亲陈先生说,如今女儿每天放学回家,都会主动去鱼塘边搭把手,哪怕只是递个工具,“我觉得足够了,因为如今的女儿,愿意去分担和体谅。”
黄创业把这叠采访记录表和作文小心地收进了一个文件夹里。“这是他们初中三年交出的最棒的一份作业。”他说,中考的分数会决定他们去哪所高中,但这份作业,也许会决定他们未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懂得感恩、懂得体谅、懂得从平凡中读出伟大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