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宁铁路竣工时,陈宜禧虽已76岁高龄,但发展交通振兴祖国和侨乡经济的雄心未泯。1922年11月,陈宜禧在《新宁铁路开派股息布告》后面写了一段“附志”,向股东们坦诚说明他建设台山的远大抱负。“附志”曰:“再者,宜禧今年七十有八矣,夙所抱持之志愿,厥有四端:一拟建筑牛湾火车铁桥;一拟推广阳江支路,此皆关于本路营业前途者也;一拟筹设台山全邑火力发电;一拟开拓台山汤湖热水湖为大浴场,此皆关于地方公共利益者也。四者之目的既达,宜禧之志愿斯慰。”这个计划得到当时任广东军政府大元帅的孙中山的支持,民国十三年(1924)9月6日,孙中山亲笔任命:“派陈宜禧为筹办铜鼓商埠安员。”
孙中山逝世后,国民党右派肆无忌惮地对新宁铁路进行敲诈勒索,并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工人闹罢工,破坏机器,拆毁机车;地痞流氓、土豪恶霸、无良军人乘坐“霸王车”,不仅不交费,而且还破坏铁路设施。新宁铁路的营运及管理进入困难时期。民国十五年(1926)11月,广东省政府以“工潮迭起”、“路务废弛”为借口,宣布由建设厅派员接收新宁铁路的管理大权,并撤了陈宜禧的铁路公司和董事局总理职务。陈宜禧拒绝交出总理大权,表示:“无论如何,其有以非法相加,破坏我宁路之商办之局者,宜禧一息尚存,誓死力争。”“整顿委员会”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仍不放松对他的迫害,并到处散布流言蜚语,诬蔑陈宜禧“徇私舞弊”、“侵吞公款”。作为筑路功臣的陈宜禧受此重大打击气愤难平,回家后不久便神经失常。他在病危中仍惦念着自己的雄伟计划,常常胡言乱语地喊道:“铁路通到铜鼓、佛山了!”“整条铁路修通了!”并要家人找轿子来抬他出去看铁路。
民国十九年(1930)5月18日,陈宜禧壮志未酬,满怀悲愤地离开人间,终年86岁。人们对他的去世深表悲痛,出殡之日,大雨滂沱,天公“显灵”,送葬的达1万多人,沿途肃穆,山河恸哭。有副对联写道:“铜鼓商埠犹未辟,阳江支路竟谁成?”台山人民为陈宜禧未能完全实现他生前的爱国宿愿而洒下惋惜的泪水。
1937年10月至1938年1月,日本飞贼对新宁铁路进行狂轰滥炸,铁路被迫停运。1938年12月12日至1939年6月5日,国民党军事指挥部以“阻止日军南进”为由,先后4次下令拆毁新宁铁路。铁路沿线全部钢轨约6万余条,除1942年将23782条运往广西建造桂黔铁路外,其余钢轨、枕木、车头、车厢等器材,或在台山沦陷期间被日军掠去,或被歹徒明抢暗偷,或被沿路乡民拆去,竟荡然无存,甚至连路基也铲平了。凝聚着陈宜禧和台山旅美华侨心血的新宁铁路就这样从地图上消失了,后人无不扼腕叹息!笔者在上个世纪50年代曾看见过斗山车站的机车车头大转盘,80年代再重游旧地时已看不到了。台山车站那座红墙绿瓦中西合璧的巍峨大楼也因是危楼而在90年代拆掉了。现在,只有江门北街车站候车大楼成为新宁铁路唯一的故址(已定为江门市文物保护单位)而保存下来。
新宁铁路从筹建到全线修通费时16年,从开始营运到被拆毁历时30年,在这30年的时间里,“嘟嘟”的火车声曾响彻五邑侨乡大地,令侨乡海内外乡亲无比骄傲与自豪。是什么原因使这条中国近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侨资铁路,终于从地图上永远地消失了呢?
日本帝国主义对南中国的野蛮侵略,是这条铁路被拆毁的直接原因,而国民党政权的腐败,官僚资产阶级同封建顽固势力相勾结,对侨资企业进行压榨与摧残,则是新宁铁路被拆毁的根本内因。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只要看看新宁铁路被拆毁后,日本侵略军是如何长驱直人,对五邑侨乡进行多次侵略与蹂躏,侨乡儿女惨遭屠杀和奴役的历史,就可以看出国民党当局关于拆毁铁路以“阻止日军南进”的说法完全是骗人的鬼话。新宁铁路的悲惨结局又一次证明: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里,包括侨资企业在内的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是非常艰难而缓慢的,并且最终也逃脱不了走向破产的厄运。1919年10月8日,孙中山在《改造中国之第一步只有革命》的著名演说中就正确地指出:“辛亥革命以后,多数华侨,热心回国经营实业,因官吏索贿过重,致中途灰心,从这点看,从实业上改造起也是没有希望的。”当年,孙中山也看到,腐朽的政治制度乃是扼杀华侨资本,使之不能发挥积极作用的“祸首”。
本来,新宁铁路公司为了支持广东革命政府,曾借出12万元作为军饷,但讲明用加收车费的方式扣还。当时,孙中山已批示今后任何机关、单位不得再向新宁铁路公司借款。可是地方军阀却置若罔闻,依然我行我素,把新宁铁路看作是一块大“肥肉”,敲诈勒索越演越烈。1915-1917年间,各地军官欠下铁路公司的借款便达49513元。1925年,粤军总司令许崇智每月向铁路公司“借饷”1万元,驻江门的第一军每月向公司收饷5000—7500元,。结果,新宁铁路公司“人不敷出,债台高筑”。1925-1926年间,公司积欠的债款已达140多万元。政府官员、军队官兵乘车不购票以及土匪抢掠所造成的损失还未计算在内。新宁铁路通车后,商旅、华侨、侨眷成为匪徒们抢劫的对象。1916年某日,一伙土匪包围汾水江车站,对一列进站火车进行抢劫,有百多名旅客遭绑票,铁路公司也遭受巨大的经济损失。
省建设厅强行接管新宁铁路后,代表各派利益的政客、军阀、豪绅为争夺管理大权展开了激烈的斗争,“经理委员”像走马灯似地频频替换,每一任“经理委员”上任后,就利用手中掌握的路政大权,加紧进行搜刮。铁路公司管理一塌糊涂,公司广大职工和股东们对此强烈不满,要求将路权交回商办。1929年1月,公司虽然收回了路权,但经这班政客、军阀、豪绅巧取豪夺和肆意破坏后,公司实已无回天之力。所以,国民党的腐败统治和摧残,是新宁铁路走向破产的根本原因。
新宁铁路开通后,主要经营客运,但因未同全国铁路联网,范围局限于五邑一隅,客运量不大,外运货物更少,铁路的利用率很低,管理费用逐年提高,这是造成铁路破产的重要经济原因。在20年代,新宁铁路每年的客运量约为300万人次,货运量约为10余万吨,客运与货运收入的比例约为4:1。但是,随着土匪的猖獗,进入30年代以后世界经济不景气和公路运输与铁路运输的竞争等因素的影响,铁路客运量逐渐下降。本来,台山这个地方工农业生产十分落后,全县几乎没有什么工矿企业,可供外销的农副产品也极少,只是由于侨汇多,社会购买力强,刺激了商贸经济的发展,新宁铁路主要是承运内销的农副产品、食品、日用百货、建筑材料等。显然,这种“先天不足”使它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从1933年以后,铁路公司营业额便急速下降,并出现了亏损。事实上,公司已处在破产的边缘。
计划不周、管理不善、内部不和,这是新宁铁路导致破产的重要内部原因。本来,第二、三期展筑两条新线路时,由于筑路所需的机器、设备、燃料等,主要是仰赖从美、德等国家进口,已在经济上受制于人,造成了巨大损失。如1916—1918年问,由于洋煤价格猛涨,公司付出的购煤费用就增加了3倍多。因此,公司接连借了大笔债款。从1924年起,公司的财政状况不断恶化,“车利收入,日形短绌,材料腾贵,工值飞涨,一切费用,比前倍蓰”。“债主临门,急如星火”,要求偿还债务。陈宜禧认为,公司要摆脱这个困境,唯有借款展筑白沙至阳江、斗山至铜鼓两条铁路,指望通车后能为公司每月增加10万元的盈利。为此,公司成立了银业公司进行筹款和借款,陈宜禧甚至贱价出售了他在西雅图的1幢楼房、台山斗山沙坦市的5间店铺,共得6万元交给公司。由于借款数额巨大,计划无法实施,公司的财政更加困难。
新宁铁路的客货运业务是从1909年开始的。1911年的营业额为355218元,1914-1919年年均营业额为876831元。1920年,铁路全线通车后,公司原指望营业额会大幅度增长的情况并没有出现。1921-1926年间,年均收入也只有117831071元。历年营业的有限盈余,都用于展筑新线路及清偿债款。因此,铁路营运后10多年时间里,公司竟未发放过一次股息,从而引起股东们的不满。1922年11月,陈宜禧发布《新宁铁路开派股息布告》,详细解释经过17年才首次开派股息的原因。他说,第一期工程斗山至公益段,“路线太促,无利可图”,待展筑至江门北街及白沙支线完工后,“始有息可派”。他通告:凡光绪三十四年四月十六日(1908年5月15日)前交款的股东,均按处息4厘派息。C1)
早在1906年新宁铁路公司成立之初,其章程就规定成立董事会以“会议公司各项义务”,但迟至1914年才召开股东大会选举成立第一届董事局,10名董事都是从投股千元以上的股东中选出,任期两年。可是,董事局形同虚设,陈宜禧依靠当地陈、马、李、黄4大家族的势力掌管路政,这就引起大股东们的不满。陈族与其他3族之间也勾心斗角。于是,一些觊觎总理职位的股东与地方反动政客串通一气,控告陈宜禧“盘踞宁路,违法溺职”,请求省政府派员整顿路政。陈宜禧被免职并打发回老家,其“风源”就在公司董事会内部,陈宜禧管理不善则是“源头”。
新宁铁路虽然从地图上消失了,但新宁铁路是一座历史的丰碑,这条依靠华侨资本、华侨技术力量修建和经营的铁路,留在了中国铁路建筑的史册里,留在了侨乡人民的心坎里。孙中山先生曾高度评价说:陈宜禧是个伟人。陈宜禧的一生是爱国的一生,是自强不息、顽强拼搏的一生,他为发展祖国的铁路事业而作出的伟大贡献将永垂史册。陈宜禧不仅将后半生的心血,而且将毕生积蓄的家产都贡献给了新宁铁路,他身后的遗产,仅有农村的居屋3间,土地20余亩,几乎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陈宜禧的光辉形象将永远铭刻在侨乡人民的心中,他的伟大献身精神将永远激励侨乡人民为振兴中华、建设新侨乡而奋勇前进!
1984年9月26日,台山人民敲锣打鼓、鸣放鞭炮、万民空巷,为在10年“文化大革命”浩劫中被毁坏的陈宜禧铜像举行隆重的重立庆典活动。铜像立于新宁铁路原台山车站旁边,像前的对联镌刻着:
谋交通便利以卜富强树业千秋堪铸像
建伟大事功不辞劳苦游踪四海合留题
它讴歌了陈宜禧修建新宁铁路的丰功伟绩,表达了侨乡人民对陈宜禧的无限眷恋与怀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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