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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城市的高楼越建越高,一幢普通的住宅楼栖居着一百几十人,有些甚至多达几百人。住户们每天在门口梯间频密地聚散,本应很容易孕育出弥笃的情谊,故在过去才有“远亲不如近邻”之说。但在今时今日,“守望相助”的传统睦邻关系却变了样。大家在同一屋檐下出入上落,彼此总觉得互相间存在着不冷不热的距离。凡事慎言谨行,满口模棱两可的闪烁之词。真心的话,统统留待回家再说。
城市的家居,安全措施几乎达到了牢狱的设防级数:不仅重门深锁、栏笼网罩、屏挡幕遮,而且门灯、门铃、猫眼、对讲机、闭路电视等监控设施一应俱全,只欠荷枪的警卫而已。固囿,是城市人自闭式生活的一个鲜明特征。对此,有人会认为在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舒适的生活空间的同时,也许会觉得在无奈地给家人编织了一个作茧自缚的樊笼。不管怎样,关门闭户的生活形态在封闭自己的同时,实际上也隔离了邻居,排斥大众的沟通和关爱,结果令各家各户都陷入孤寂与冷漠之中。怪不得我的母亲当年在父亲逝世后,便不顾风烛残年的岁数,断然谢绝所有孝子贤孙的热情挽留,义无反顾地离开喧闹的城市,返回阔别多年的故乡,在残破的祖屋里与旧邻居为伴,度过几年她认为是最身心舒畅的日子,才在一夜之间无疾而终。
我想,母亲的选择并非出于老人特有的固执。她知道城市人谋生不易,无论大人或小孩都各有各的忙碌,儿孙们这一辈绝不可能放下饭碗和书包整天陪伴自己,白天只能留下她形单影只地独守空房。好几次我曾听到她喃喃自语:“餐餐食龙肉都无味,捱时辰捱日子,闷到死。”由此可见,母亲逼切渴望的并不是优越的物质享受,而只是人际间的沟通和情感上的释放。然而,封闭式的城市生活,却让她失望。所以她唯有想到了故乡,想起了久违的旧邻居。
故乡是值得眷恋的,何况那里还有我几十年前的金色童年。在印象中,故乡座落在侨乡郊区一片禾田环抱、篁竹掩映的土地上,近百户人家的屋宅清一色是两层结构、青砖红瓦的清末民初五邑华侨大屋。外观造型规模一致,屋与屋纵向相对,巷与巷横排并列,整个布局非常匀称规整。正门口一律用长条麻石砌筑,设有矮门、趟栊和镶着铜环的大木门。不过,三重门栊在白天甚少关闭,即使屋内空无一人也只是虚掩一下,谁稍为用力一推门即会打开。
大概是因为各家的门户仿似“无厣鸡笼”的缘故吧,故而邻居互相串门闲聊、借针线、讨火柴的事情很普通。就连“细佬仔”去捉鱼归来,也可以随便走入某家某户,无拘无束地到天井的水井里吊一两桶井水洗脸洗脚,又或者直入厨房舀一壳凉水解渴。炎夏夜晚,各户人家在天棚铺上竹席、摇着葵扇乘凉,前后邻居就凭着栏杆、隔着窄巷谈天说地。
村里最热闹又最紧张的日子,就是有人家做红白大事的时候了,那个场面简直就如倒泻一箩蟹。叔伯婶姆也好,三姑六婆也罢,大家都不招自来,在巷头巷尾忙个不停,并按古老习俗操办着各种礼仪祭节。不够餐台,东家借床板,西家借碗筷,挂灯笼搭幕帐等等,整条村子沸沸扬扬、热闹非凡。乡里同井的生活,同声相应的邻居,显然是母亲长期埋藏于心底而又在临终前复求的期盼。
今时今日,我在这幢大厦居住已近10年,但与同楼邻居的相处却一直停留在脸孔相熟的层面上,充其量在不期而遇时多了一个微笑的点头。更离谱的是,连对方的姓氏也搞不清楚。我常在思索,“隔里邻舍”,本是一个淳朴而亲切的街坊称呼,可随着时移世易,那浓郁的乡土气息竟在城市里飘散得如此稀薄,最后隔阻在一扇扇冰冷的铁门之外。(澳门 刀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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