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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栖身之地,遮风避雨冷暖无虑。在那里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如果世界上真有神仙般的日子,怕也只能是这样了,可是今夜的卓尔,走回这个近在咫尺的暖巢却是如此艰难。
她终于下决心推开了车门,把自己的身子搬出来,再嘭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她只能从楼梯上一步一步地挪移上去,她怀疑自己走到十一层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但她不回家她还能去哪儿呢?
那是她的家,但那个房子——那个房子实际上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开发商属于银行属于所有她为其打工的老板的。她只为它付出了很少一笔钱然后她必须年年月月日日地一笔一笔付下去直到把那笔巨款彻底付清。据说有个英国的女作家说过,女人得有自己的一间屋。那肯定是没错的。卓尔也许就是在这句格言的倡导下,才下狠心买了自己的屋。问题在于,有了这间屋就等于获得了她想要的生活么?卓尔有了自己的屋之后才发现她其实失去了自由。不是那间屋使她失去自由而是买下那间屋所需的钱——那么温情那么仁慈那么耐心那么人道的分期付款,像一块西西弗斯的石头,推上去又滚下来,把她压在了这座楼的地基上;像一道永远不会松扣的锁链,把她拴在了楼梯的铁栏上。还有这辆宝贝汽车,喝的是油拉出来的是废气,吃的是钱吐出来的是养路费保险费保养费修理费存车费的单据还有隔三差五的罚单……为了她这悬在高空十一层的不动产和这间在地面上疲于奔命的流动房子,她得不停地工作,不,不是工作,是挣钱。 (290) 张抗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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