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笔一笔固定的开销一天都不能耽误,“月供”那两个字就像月经一样,意味着每个月必经的大流量出血,搞得面无人色、心无人情,还得买上一大包卫生巾堵漏。卓尔真的好生羡慕那些又能挣钱又挣得开心的女人,卓尔做梦都想痛痛快快地赚上一大笔钱然后去周游世界,可惜的是,卓尔从来就没有碰上过这样的好运气,或许是卓尔根本就没有那种成功女人的才能和本事。好不容易有一日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天琛公司,她以为就要时来运转了,瞧,忙乎了百十来天,阿不却说卓尔把自己给丢了!
但卓尔却不会去找丈夫啦傍家啦再不济是个情人啦什么的,来替自己付钱,哪怕是分摊一半呢,卓尔也可以大大地松口气了,可是既然有人帮你付了钱,那屋子就有了人家的一半,那屋子还能算是女人自己的一间屋子么?与人共享的一间屋,那颗心也必得分成两半的。
女人当然是要有自己的一间屋子的。女人要是没有了那间屋子,女人就只能寄居在男人的屋子里了。
只是——假如女人被自己的屋子关在了里面,假如女人只能呆在那间屋子里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么,女人究竟要那间屋子干什么呢?
用它来储存或是收藏爱情?等到用旧了的时候,就把它重新粉刷一遍。
用它来生儿育女?等到孩子们都长大的时候,它最后就变成了一个病房。
或是把它当作工作室来用?然后自己做老板。做老板又怎么样?在那间工作室外,还有无数个永远的老板——顾客、市场还有别的什么,在对你吆三喝四。然后,你就像一台复印机,打开、按一下,出来了;再打开、再按一下,出来了……日复一日地复制着相同的日子,复制钱币和心情,最后把自己给囫囵复制了。
卓尔拽着积满灰尘的楼梯扶手,恍恍惚惚地往上走。她的眼皮沉得实在抬不起来了,就像一台坏了的复印机。她的思绪变得混乱而茫然。许多年中,那些曾经疼爱过她留恋过她,最终又离她而去的男人,在黑暗的楼道中慢慢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爱过他们。她那些曾经有过的可怜的爱情,有些属于自然死亡,而有些,是被她自己亲手谋杀了……
卓尔像是在梦游状态中打开了自己的家门,浑身黏湿汗水淋漓。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大睡一觉,她把脱下的衣服扔了一地,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进了洗手间,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放水。她想最好还是在温水中泡一泡,哪怕小寐一会儿再上床呢。即便再困倦,她仍然无法抵御洗澡的诱惑。(291)
张抗抗(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