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乔治斗恶龙”是一个著名的传说。圣捷尔吉的名字在匈牙利语中恰好是“圣乔治”的意思

圣捷尔吉（Albert Szent-Gyorgyi）

　　1927年底，时年34岁的匈牙利人圣捷尔吉(Albert Szent-Gyorgyi)已经在剑桥大学霍普金斯实验室待了大概一年。他醉心于研究人体内的氧化还原作用，此时正忙着从动植物组织里提取一种还原性的物质。他没能得到大批的结晶样品，但得出了化学经验式C6H8O6。这些已足够他拿到博士学位。

　　从化学式来看，这似乎是一种糖。于是把论文投给《生物化学杂志》时，这位匈牙利顽童决定开个玩笑，给这东西取名叫“我不知道糖”(Ignose)，后来又改叫“上帝知道糖”(Godnose)。可惜编辑不大赞赏他的幽默。最后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结构叫它“己糖醛酸”(hexuronic acid)。

　　这个名字枯燥无趣，但它现今通用的名字你想不知道都难。它就是维生素C。

　　1　豚鼠奇迹

　　那时人们已经知道有一类物质，不属于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这些公认的生存必需物，动物也不能自己合成(或者合成的量太少)，如果不从外界获取足够的量，就会生奇怪的病，比如夜间看不见东西(夜盲症)、多发性出血(坏血病)、皮肤多种病变(糙皮病)等等。1910年，这类物质有了统一的名字———维生素。

　　维生素概念的建立可称营养学历史上的伟大事件。在此之前，人们一直认为得这些病是因为身体里多了某些“坏东西”，而不是缺了什么“好东西”。

　　根据概念，每种维生素都应该跟一类特殊的疾病相对应，确认一种维生素也需要从相应的疾病入手，用动物模型来进行验证。假如饲料中缺少某种成分会让动物得某种病，而添上这种成分以后症状很快减轻，几乎可以说，该成分是这种疾病对应的维生素。当时已经确认了抗干眼病的维生素A、抗脚气病的维生素B1和抗糙皮病的维生素B2复合物。抗坏血病的因子尚在研究中，使用的实验动物是豚鼠。

　　选豚鼠来做实验真是个奇迹。因为维生素们虽然拥有共同的名号，但长相、性质却千差万别，在不同物种中的角色也可能迥异。有些物种自身就可以合成其他物种的维生素，那么这种物质对它们来讲就不“维生”了。所以，对可以自身合成足够维生素C的物种来讲，它就不是维生素C，该叫另一个中性的名字———抗坏血酸。现在已经知道，豚鼠是除灵长类外少数以抗坏血酸为维生素的物种之一———常见的实验动物，比如小鼠、大鼠、兔、鸡等，都可以合成抗坏血酸，如果拿它们当模型，人类发现维生素C的道路恐怕要曲折得多。

　　2　Hello，C

　　圣捷尔吉也想到了己糖醛酸可能就是维生素C。他所在实验室的主管霍普金斯(Frederick Hopkins，维生素概念的创立者之一)建议他向当时维生素C研究界的领头人齐尔瓦(Sylvester Zilva)征求意见。圣捷尔吉就给齐尔瓦寄去了一份样品。反馈令人沮丧：“这不可能是维生素C。”

　　如果圣捷尔吉不迷信权威，亲自花个把月做个动物实验，那他就可以毫无争议地得到“维生素C之父”的殊荣了。可惜，圣捷尔吉并没有这样做。

　　这一误就是4年。1931年，圣捷尔吉已经回到匈牙利，在赛格德(Szeged)继续搞研究，直到某天实验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美国出生的匈牙利小伙儿来到赛格德，想要和我一起工作，我问他会什么，他说他懂得确认一种物质中是否含有维生素C。我以前分离的己糖醛酸还有大概1克，就交给他来测试维生素活性。我希望他发现这就是维生素C，我对此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但是自己从来没去证实过。我对这方面的动物实验不太熟悉，在我看来，那些东西太无聊了……维生素，这个词儿表示它是人要吃的东西，人需要吃什么是厨师应该考虑的事情，与科学家无关。”这是圣捷尔吉在自传中所写的一段话。看来，人被命运戏弄也自有道理。

　　新来的小伙儿名叫斯维尔贝利(Joseph Svirbely)。他说到做到，马上开始使用豚鼠测试己糖醛酸的活性。测试结果很明显：己糖醛酸正是维生素C。

　　按照惯例，斯维尔贝利和圣捷尔吉应该准备文章，向一个顶级期刊投稿。但次年4月1日，《科学》上竟有人抢先一步报告说自己发现了维生素C。等圣捷尔吉的文章在《自然》上刊出，时间已是4月16日，他落后了。

　　3　维C罗生门

　　《科学》上那篇文章的作者威廉·沃和查尔斯·格伦·金来自美国匹兹堡大学。他们从柠檬汁里分离出了维生素C。

　　接着，两方面人马又分别发表后续文章。圣捷尔吉和斯维尔贝利的第二篇文章中，有一些对格伦·金前面文章很不客气的批评，“文中没有写明实验周期，而且显然没有进行化学分析。没做这些之前，他们的产物是什么还很值得怀疑。”这些话看上去像是对陌生竞争对手的正常攻击，但以下事实可能会让它成为十足的阴谋：斯维尔贝利是格伦·金的学生。

　　圣捷尔吉和斯维尔贝利一口咬定对方剽窃。他们的有利证据在于，全世界都知道圣捷尔吉几年前就分离出了己糖醛酸。欧洲各国的研究界普遍支持这一方。

　　格伦·金说自己在1931年9月就已完成所有实验。但那时突然有个人声称自己发现去甲那可丁是维生素C，再加上权威齐尔瓦对于己糖醛酸早已有言在先，这才耽搁了文章的发表。他的有利证据在于，5年来他一直未间断地公开着自己从柠檬汁中分离维生素C的进展。美国学术界普遍站在了他这一边。

　　这桩谜案的关键人物是斯维尔贝利。他在格伦·金那里学习如何从柠檬汁中分离维生素C，并学会了如何进行豚鼠实验。毕业后却突然跑到圣捷尔吉那儿，动用所有经验帮助圣捷尔吉发现维生素C，写好文章后又只字不提自己原来的导师，很让人不解。据格伦·金的传记记载，他的一名学生很不信任斯维尔贝利，这让后者在实验室过得并不愉快。

　　现在很难查到斯维尔贝利本人关于这件事的表态。当时这场论战并未得出什么结果。1937年10月，圣捷尔吉获知自己得了诺贝尔奖时，有些吃惊。

　　4　“圣乔治”与“恶龙”

　　在众多支持圣捷尔吉的资料中，甚至有人以“圣乔治大战恶龙”这种堪称恶毒的标题在《自然》上撰文，为圣捷尔吉助威。“圣捷尔吉”在匈牙利语中即为“圣乔治”之意。连大名鼎鼎的化学家鲍林(维生素C可以治感冒这种说法也是他提出来的)都说，“圣捷尔吉是科学界最有魅力的人”。请注意，他都没有说“之一”！

　　圣捷尔吉到底何许人也，让这么多人顶礼膜拜？二战期间，圣捷尔吉成为匈牙利反法西斯运动的先锋，成为希特勒亲自下令逮捕的人物。二战后，他成为社会名人，甚至有人提议让他担任匈牙利总统。

　　最开始，圣捷尔吉在舅舅的指引下学习“直肠病学”。但圣捷尔吉在自传中说，他对医学并不感兴趣，而希望了解理论明确、系统性强的东西。于是他转向了生理学，很快发现生理学也太复杂。他又陆续转向药理学、细菌学、生理化学和化学。再后来，他转而研究电子。虽有喜新厌旧之嫌，但圣捷尔吉确实是个科学天才。他为三羧酸循环的创建立下过汗马功劳，是当代肌肉生理学的先驱，研究过肌动蛋白(actin)，还提出自由基是引发癌症的诱因之一，甚至打算通过量子力学来治疗癌症。

　　相比之下，关于格伦·金的资料就少多了，也基本找不出什么奇闻趣事，他似乎只是依照一个平稳优质的人生范本来过生活。也许四平八稳的人生故事太缺乏吸引力，拥有众多逸闻的科学家更容易成为大众爱戴的对象，今天我也要感谢圣捷尔吉同学把生活过得这么跌宕起伏，可以让大家有兴趣来回忆这段陈年八卦。

　　贾明月(北京 科学编辑)